香云纱 穿在身上的岭南生活哲学

在炽热的阳光下晒莨。

手作香云纱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哲学。

风一吹，纱面便沙沙作响，像把桑园的蝉鸣、晒场的日光都织进了衣物里——这就是香云纱，也被称为“响云纱”。

宋庆龄钟爱香云纱。一件黑色短袖香云纱旗袍，她穿至晚年仍嘱人加宽腰线继续穿，现藏于上海宋庆龄故居。巴金在《随想录》中回忆，20世纪40年代在重庆时，妻子萧珊用积蓄为他买过一件香云纱衬衫，他珍藏多年，称其为“乱世中的温柔”。张爱玲也偏爱香云纱，曾在作品中描绘过这种面料的独特韵味，并定制过香云纱旗袍。

香云纱从来不只是面料——它是穿在身上的叙事，是时间在丝缕间的沉淀。

近日，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聚焦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香云纱染整技艺的专著《大写香云纱》，系统梳理了香云纱从造物本源到当代演绎的完整脉络，将这门“天造一半，人造一半”的古老技艺，从晒场的匠人指尖写入可供查阅、研究与传播的文本。

桑基鱼塘间 藏着“天造一半”的密码

香云纱，大概是最有个性的丝绸艺术品。少一步、差一点，都成不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瑰宝。它曾经是岭南人民的常服，黄童白叟、贩夫走卒皆可穿着。《大写香云纱》名誉顾问、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广东省非遗保护中心专家委员会专家委员陈忠烈说，自己小时候也是穿香云纱长大的。

陈忠烈对香云纱的研究不只停留在工艺层面，更将其置于岭南文化发展的脉络中审视。他梳理了香云纱的技艺源流：从薯莨染色雏形，到粤北瑶族、壮族先民将薯莨用于织物染色的早期实践，再到珠三角桑基鱼塘生态农业催生的成熟染整工艺。

在他看来，香云纱透气吸汗，尤其适合南方湿热气候。首先，得益于岭南得天独厚的桑基鱼塘，丝绸产量大，一年能有七八造（造，是指一个养蚕周期）。其次，得益于薯莨汁液染色的智慧和河泥处理的手艺，经过这套工艺处理的香云纱，表面形成一层微带光泽的胶质膜，触感清凉，出汗后不会粘在皮肤上，风一吹汗水就能蒸发。清洗时只需在水里轻轻过一下，随便一晾就干透，而且挺括不易起皱，面料经久耐穿。疍民用它制作的衣服，耐咸潮、不易腐。而且，香云纱越穿越柔软，色泽愈发温润，符合中国人“惜物养德”的生活哲学。温润含蓄，有光泽但丝毫不张扬，正是“君子如玉”的体现。所以，香云纱在岭南被各个群体所钟爱。

香云纱珍贵，在于其“天造一半”的自然禀赋、难以复刻的地域基因和复杂工艺中人的判断和把握。陈忠烈指出，这种“地理指纹”在岭南之外难以复制——虽也可以复制，但珠三角特有的水土组合赋予它其他地方难以企及的效果。至于晒莨所需的强光与高温，更是依赖岭南的气候节律。除此之外，还需要匠人的经验与把握。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顺应，恰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哲学在手工业中的生动实践，也让香云纱超越普通面料的范畴，成为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见证。“香云纱是一部鲜活的岭南文明史，不仅体现了岭南的经济史、文化史，而且是岭南地区各民族人民智慧的结晶。”陈忠烈说。

2008年，香云纱染整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梁珠将这套繁复精妙的工序概括为“一练三煮十八晒”。其完整流程包括：坯绸准备→薯莨液制备→浸薯莨水（踩椅）及洒莨水→封莨水→温渣水煮绸→热液浸染→吃生及封莨水→温渣尾水煮绸→封莨水→温渣尾水煮绸→热液浸染（吃封口水，要过乌的坯绸叫“起货”，不过乌的红云纱叫“起红身”）→过河泥（过乌）、洗河泥→水洗→复乌→摊雾→后整理（搓软、拉布、卷布、照热、量数、卷绸、入仓）。

《大写香云纱》主编王东璠说，自己之所以要主编这样一本书，一是因为现在很多消费者弄不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香云纱，市面上充斥着大量不正宗或者伪劣产品；二是她亲眼见过香云纱的制作过程。“广东最热的天气正是晒纱的好时机，手艺人真是太辛苦了，而且都是中老年人在干，很少年轻人。我编这本书就是想让大家知道香云纱的来龙去脉和它所承载的文化价值。即使不穿香云纱，了解一下也好。”

也正因为这样复杂的工艺流程，没有两块香云纱是完全一样的。晾晒时布匹铺在草地之上，受光照强弱、空气湿度、风力温度的细微影响，布面每个位置的上色、固色进度都会略有差异；固定布匹的竹竿、晾晒中的轻微摩擦，也会留下浅浅的自然痕迹。而这种唯一性和不可控性，正是它的稀缺所在。

一针一线里 缝着岭南人的生活哲学

香云纱是自然的馈赠，是匠人的坚守，更是文化的传承。翻开《大写香云纱》，你将遇见桑园围的晨雾、晒莨场的烈日、老匠人的故事，也将读懂一匹丝绸里的生态哲学。

香云纱的发展轨迹，堪称岭南丝绸业乃至中国近代手工业沉浮的缩影。自清代以来，它曾成为上海滩与北京城的风尚标志，远涉重洋，到达南洋与欧美。然而在时代浪潮中，它也历经跌宕。至21世纪初，原本遍布珠三角的晒莨场，仅剩顺德伦教的一两家，还在苦苦撑持。直至2008年，香云纱染整技艺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这门古老工艺才迎来复苏契机，从此之后蒸蒸日上，并走向国际。

更深层来看，香云纱早已超越物质层面，成为岭南文化精神的载体。书中生动展现了香云纱与不同人群的情感联结：清代贵族以莨纱褂彰显身份，疍家渔民借薯莨染制风帆渔具谋生，岭南商人将香云纱带至海外成为文化使者，岭南母亲则把对女儿的祝福缝进香云纱嫁衣。缝衣时，母亲口中还常常默念祝福语，如“一线牵良缘，百年结好合”。疍家女子虽居船上，出嫁时也穿香云纱褂裙，只是样式更为简洁，方便行动。有趣的是，她们会在衣角缝一颗小贝壳，寓意“水陆双安”。据说清代珠三角一带，富户嫁女时以香云纱为聘礼，匹数越多，显示门第越高。20世纪初，岭南女子婚服流行“上黑下红”——香云纱褂配红绸裙，既庄重又喜庆。一件香云纱嫁衣，往往能穿几十年。许多岭南女子婚后仍珍藏着母亲缝制的嫁衣，并在女儿出嫁时，或重新改制，或作为“压箱宝”传给下一代。

从晒场到秀场 “有人穿有人爱”才有生命力

传统香云纱的色彩逻辑非常“固执”：薯莨汁染出棕黄，河泥覆涂后变黑，正面乌黑、反面赭石，几乎就是它的全部面孔。这种单调性曾经限制了它被年轻人接纳。而技术的创新目前已能将香云纱的套染色谱拓展到60多种。淡蓝、琥珀黄、樱花粉、紫檀色……这些颜色都可以通过植物媒染剂调配实现天然着色。颜色的拓展和原料的多元化，是在保留染整技艺依然“守正”前提下的边界拓宽。

据统计，2025年全球香云纱面料交易量约为6000万米，市场规模达1000亿元。伦教发挥原产地优势，年产能超1000万米。越来越多的设计师让香云纱走上国际时尚舞台。

在陈忠烈看来，香云纱的“大写”还需要进一步完善非遗保护和执法。不仅要保护好香云纱染整技艺，也要保护好坚守这门技艺的匠人权益。对于香云纱的当代传承，他持开放务实的态度，认为香云纱“需要落地为生活化场景，光有布料不行，必须要有成衣，要有人穿、有人爱”。对传统工艺结合现代创新的尝试，他深感欣慰，但他也指出，虽然香云纱染整技艺申遗成功，但还不是全链条，往前探索薯莨，往后研究香云纱成衣制作，形成一个完整的链条，才是香云纱的全部。

从古老的薯莨染色到当代国际秀场的文化符号，香云纱的百年历程是一部穿在身上的文明史诗。正如陈忠烈在《大写香云纱》序言中所期许的：“让岭南水土中滋养出来的香云纱，永远飘荡在时间里，闪耀在生活中。”

香云纱小知识

龟裂纹是晒出来的吗？

龟裂纹香云纱不是单纯晒出来的，而是晒莨和砂洗等多道工艺共同作用的结果。香云纱的制作需经过浸莨水、晒莨、洒莨水、过乌、洗绸、窖藏等多道染整工艺。经过晒莨、过乌环节后，面料发生一定的物理变化，为龟裂纹的形成奠定基础。经过上述染整工艺并存放一定时间的面料，会被送至砂洗场进行砂洗。砂洗时使用的砂洗粉粗细、轻重不同，会产生不同大小的龟裂纹。砂洗工艺直接决定了龟裂纹的最终效果，包括裂纹的深浅和多少。

香云纱会掉色吗？

很多人在洗香云纱的时候发现有掉色现象，其实这是“布掉莨”。香云纱在制作的过程中，有一个叫“练白”的工艺，即用碱液煮练、水洗等方式对坯布进行预处理。

经过练白处理，坯布的自然黄杂色被淡化，变得更洁白，坯布纤维更疏松柔软，增强了吸水性和透气性，有助于后续薯莨汁更好地渗透到布料中。薯莨着色后，色泽也会更纯正、均匀。

这一步骤是香云纱“一练三煮十八晒”复杂工艺中的重要环节，直接影响最终面料的质感、色泽和耐用性，是香云纱独特风格形成的基础之一。如果练白环节练得不够熟，那后面浸薯莨水的过程中，薯莨水就浸不透，最后会导致掉莨。

如何鉴别真假香云纱？

可从工艺特征、外观质感、手感及细节等方面入手，结合香云纱“真丝坯布、薯莨染色、河泥晒制”的核心工艺来判断。

看面料基底与双面特性

传统香云纱以真丝（100%桑蚕丝）为坯布，过乌之后必然是“双面异色”，正面晒过河泥的一面呈深褐色或黑色，油润有光泽，随穿着会逐渐明显。反面未接触河泥的一面是薯莨染色的棕红色或暗红色，无金属光泽，纹理与正面呼应，但更柔和。

而随着技术的创新，在香云纱染整技艺基础上，现在香云纱的套染色谱拓展到60多种。淡蓝、琥珀黄、樱花粉、紫檀色……这些颜色都可以通过植物媒染剂调配实现天然着色。

辨手感与质感

香云纱手感独特，正面因有单宁酸铁涂层，摸起来挺括有骨感，略带涩感，但顺滑不粗糙，用力摩擦会有轻微沙沙声。反面薯莨面相对柔软，有真丝的温润感，整体面料有一定的垂坠感，且越厚的面料（如“皮子料”）质感越扎实。

仿品多为普通染色真丝或化纤，手感要么过软无骨感，要么僵硬粗糙，缺乏天然涂层的独特触感。

查工艺痕迹与气味

香云纱经阳光曝晒和河泥反应，表面可能留有细微的、自然的晒斑或纹理不均，这些并非瑕疵，而是天然工艺的证明；仿品则图案规整，无自然痕迹。新的香云纱带有淡淡的薯莨植物清香和河泥的土腥味，通风后会逐渐消散，仿品多有化学染料的刺鼻味。

测吸水性与耐磨性

用少量水轻滴在正面（黑面），香云纱有轻微防水性，水珠短暂停留后会慢慢渗透；反面（红面）吸水性较强，会快速吸收。香云纱比普通真丝耐磨，轻微摩擦不易起毛；仿品（尤其是化纤底）容易勾丝、起毛。

看价格与标签

香云纱工艺复杂，需反复染色、晒制，受天气影响大，产量低，价格通常较高，一般每米数百元，厚款更贵。若价格过低，几十元一米，且标签未注明“真丝基底”“莨绸”“香云纱”等信息，需警惕为仿品。（记者 孙珺 图：受访者提供除署名外）

责任编辑：沈世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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