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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种子,能走多远?从重庆到内蒙古巴彦淖尔,路程上千公里。制种在重庆、育苗在内蒙古、销售回到云贵川渝,这条链条看上去有些“绕”,却折射出全国统一大市场背景下,农业资源配置的深层逻辑。

“艳椒056”在杭锦旗万亩朝天椒种植基地表现抢眼。
九月的巴彦淖尔,河套平原上辣椒红透。
9月15日至17日,“2026年科光辣椒新品种内蒙古田间观摩暨市场推介活动”在巴彦淖尔市、鄂尔多斯市举行,由重庆市农业科学院蔬菜花卉研究所与重庆科光种苗有限公司联合主办。在蒙西辣椒核心种植区,超过1万亩的“科光艳椒”系列品种集中亮相。“艳椒425”“艳椒800”“艳椒548”“艳椒056”4个品种在前期低温及夏季高温干旱的考验下,长势稳健、挂果密集,全面进入红熟期。
在杭锦后旗头道桥镇亿仁农业专业合作社的辣椒田里,合作社负责人刘兴旺随手拔出一株辣椒,数了数有170多个果。他捏了捏果实,笑道:“我们的‘艳椒’比别的品种多卖五六毛钱一斤!买我们辣椒的采购商还要求,只能卖给他,不能卖给别人!”

亿仁专业合作社负责人刘兴旺谈起“艳椒425”兴奋地说:“我们的艳椒比别的品种至少多卖五六毛一斤!”
在临河区狼山镇连片“艳椒548”种植基地,区辣椒协会会长范光明说:“‘艳椒548’一株鲜椒1斤半,亩产干椒1360斤。产量高,品质好,不愁卖!即使去年市场行情不好,我们也卖出了五六千元的亩产值!”

临河区辣椒产业协会会长范光明介绍“艳椒548”种植情况。
如今,已是重庆“艳椒”在内蒙古扎根的第9个年头。2017年,重庆科光种苗有限公司将“艳椒”系列带入内蒙古巴彦淖尔试种。到2026年,“艳椒”系列全国累计推广面积超过1000万亩,年推广40万至60万亩,占国内同类型品种40%以上。包括巴彦淖尔在内的北方产区累计推广350万亩。
跨越上千公里,从“来试试”到“艳”起来,重庆“艳椒”扎根巴彦淖尔的意义,远不止一个品种的迁徙。当南方原产地比较效益下降,种辣椒“不再划算”;北方新产区因气候、地形、产量等优势,吸引着辣椒产业“扎根”,“南椒北种”成为顺应市场规律的必然选择。
然而,“各展所长”只是起点,真正的难题在于:西南地区的科研力量如何精准对接西北地区的生产需求?实验室里的种子如何跨过上千公里,在完全不同的气候、土壤、耕作方式中落地?如何成功探索出“飞地种植”模式,破解“生产与科研脱节”这一核心难题?
答案,在重庆的实验室中和巴彦淖尔的辣椒田里。
为何“南椒北种”:市场逼出来的产业迁徙
“南椒北种”不是政策规划出来的,而是市场逼出来的。
故事的起点,在重庆的山地丘陵间。

火锅之都重庆每天消化数十万吨辣椒。
重庆是火锅之都,3.2万家火锅店每天有超10万口锅在沸腾,需要消化数十万吨辣椒,但自给率不足三成。原因很简单——种辣椒“不划算”。丘陵山地导致规模化生产难、机械化率低,每亩地从育苗到采收约需20个人工,劳动力成本占辣椒产业投入的60%至70%。
“山坡上种辣椒,全靠一双手。”“艳椒”系列新品种主要育种者、国家特色蔬菜体系加工用辣椒岗位科学家、重庆市农科院蔬菜花卉所副所长黄任中解释,辣椒要分次采收,需采收7到9次,收获期又正逢秋雨连绵,人工干制成本居高不下。
不光是重庆。贵州、湖南、湖北这些传统辣椒产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而在北方,另一种逻辑成立了。
加工辣椒生产基地的版图正在被重写,“南椒北移”已成趋势。新疆、内蒙古、甘肃等北方辣椒产区种植面积急速扩张。以巴彦淖尔为例,地处北纬40度,地势平坦,黄河自流灌溉,年日照时数超过3000小时,昼夜温差大,病虫害少。更关键的是,这里从育苗、整地到移栽、打药,基本实现了机械化。辣椒成熟后,水肥一体化系统阀门一关,辣椒便进入“自然晾干”模式,不必担心被雨水浸泡变坏。
2017年,国家特色蔬菜产业技术体系组建,专家们逐渐达成辣椒产业西迁的共识。黄任中与体系西北区负责人、包头综合试验站站长高振江取得联系。高振江建议,突破口选在巴彦淖尔:“这里北有阴山阻挡冷空气,南有鄂尔多斯高原阻挡湿气,云雨少、温度高,拥有1100万亩水浇地,被称为‘塞上粮仓’。”

“艳椒425”在田间。
同年,包头市农科所和巴彦淖尔农牧局对“艳椒”系列品种进行引进、筛选和适应性试验。结果令人满意:“艳椒425”等品种干椒亩产量达1000斤,几乎是西南地区的两倍。巴彦淖尔每年的无霜期为5至10月,“艳椒”的生长周期正好与此吻合,还可以实现一次性育苗、施肥、打药、机收。
如何协作:一条“四环链”的运转逻辑
“南椒北种”解决了“为什么种”的问题,但“能不能种成”靠的是链条。科研院所、种业企业、经销商、种植户,四个环节缺一不可。
第一环:科研院所提供“技术供给”。
重庆市农科院蔬菜花卉所从2000年左右开始,在全国率先开展加工型辣椒育种研究。第一代“艳椒425”,2004年配组成功,是国内第一个单生朝天椒杂交品种,以“大果高辣”开创了加工辣椒杂交育种的新方向。2014年获植物新品种权,2024年入选全国农业主导品种。
第二代“艳椒465”和“艳椒485”,针对北方产区对全程机械化的需求,选育出株型紧凑、成熟期一致、果柄易脱落的宜机收品种。机收时果实破损率低于3%、落椒率在5%以内,可一次性完成采收。2021年以来,“艳椒485”在北方产区累计推广面积达350万亩,2025年入选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

艳椒056示范。
第三代“艳椒056”,簇生品种,果实集中成熟,深红亮丽,亩产鲜椒超过2000公斤,为机械一次性采收提供了更优的品种底座。
“十四五”期间,“艳椒”系列选育出10余个单生朝天椒品种,其中3个品种4次入选农业农村部主导品种目录。
第二环:种业企业承担“推广落地”。
2018年秋天,重庆科光种苗有限公司西北区销售经理李军,带着一摞品种资料和几包种子,只身前往巴彦淖尔。他找到了杭锦后旗二道桥镇的经销商王维云。
王维云做农资生意多年,有自己的加工厂,在当地有影响力和号召力。李军的策略很清楚:不搞“人海战术”,先抓住关键人物。王维云听完分析后,决定拿出600亩地试水。第二年秋天,600亩变成了1万亩。
“我们必须通过这些‘代理人’来推广。”李军解释,这些代理人有回收辣椒产品的实力,一方面抓住了关键人物,另一方面也降低了农户的市场风险。
第三环:经销商和合作社扮演“信任中介”。

王维云介绍“艳椒800”品种特性。
王维云的示范效应迅速扩散,同镇经营种业企业的范琨、做收购加工的杨永福等人也跟着加入了进来。“艳椒”在巴彦淖尔的种植版图,就这样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但推广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湖南的“湘辣”“博辣”系列、贵州的“遵辣”系列,也都在巴彦淖尔抢滩。有的种业企业甚至提出“包回购”“高收购价”来争夺订单。
“艳椒”的底气在哪?品质。作为重庆火锅底料的原料,“艳椒”辣度高、香味浓、干制率高,约4斤鲜椒可制出1斤干椒,比同类品种用料少40%。“艳椒425”培育出来后,火锅底料企业很快找上门来,德庄等大企业成了长期客户。
更重要的是,重庆团队提供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全程技术指导和产销对接。“我们编写了一套适合巴彦淖尔的技术流程,包括植株密度、栽培管理、施药频率等。”黄任中说。
这种“品种+技术+市场”的组合拳,才是“艳椒”在竞争中站稳脚跟的关键。
第四环:种植户用收益投票验证。
品种好不好,种植户说了算。
临河区狼山镇富强村,种植大户张维的450亩辣椒地推行“五统一”管理模式,亩均毛货产量稳定在1800斤(干椒)以上。他租赁两台脱果机,将辣椒清杂、剪把、色选、烘干后出售,收购价从每斤2.8元提高到7.5元。张维算过一笔账:“亩均毛收入7500元,扣除成本3800元,纯利润能有3700元,比卖毛货多挣2460元。”

企科现场交流“艳椒548”种植与推广。
从田间到车间,一亩毛货卖2.8元一斤,初加工后卖到7.5元,成品净货卖到8元。即便在行情不好的年份,靠“艳椒”的品质和订单,也能稳住每亩五六千元以上的产值。这正是“艳椒”在巴彦淖尔扎根最朴素的逻辑:种得好,还要卖得好;卖得好,才能接着种。
宁夏源泉农业生态科技公司总经理张爱平专程从宁夏灵武赶来。他种了3年辣椒,最多时达7000亩,最看好的就是“艳椒548”。“产量高、油脂高、肉头好,香!”他计划明年扩大规模,把辣椒粉、辣椒籽油加工也跟上。
效果凸显:从品种推广到产业闭环
“四环链”运转起来后,效果不止体现在田间地头。产业链向下游延伸,市场向上游反向拉动,一个“飞地种植”的产业闭环正在形成。
2026年8月,巴彦淖尔国家农高区内,中国西部辣椒城建设如火如荼。一期700亩已投入运营,引进辣椒加工、贸易、农机植保、金融等65家企业,可日处理鲜椒500吨。按照“一城三园”布局,构建“种植—加工—交易—物流—金融—科技”全链条产业生态。项目全部投入运营后,预计年交易额可突破30亿元,直接创造就业岗位800余个,间接带动种植、物流、服务业2000余人就业。
下游的加工环节持续扩容。巴彦淖尔市临河区已建成28条辣椒初加工生产线,年加工能力可满足10万亩朝天椒加工需求。
更值得关注的是市场的“反向拉动力”。2025年12月,内蒙古在重庆举办了农畜产品加工产业招商引资座谈交流会。“现在每天都有大货车从巴彦淖尔出发,将辣椒源源不断地送往重庆。”巴彦淖尔辣椒产业协会会长温埃清说,一辆大货车载有32吨辣椒,到重庆后还要进行二次加工,确保干度和净度达到食品级标准。
内蒙古自治区农牧厅副厅长海山表示,下一步将与重庆共同探索“内蒙古原料+重庆加工+跨境电商出口”的合作模式,借助重庆西部陆海新通道、中欧班列的物流优势,让内蒙古优质农产品走向东南亚、欧洲市场。
破题思考:“各展所长”让价值最大化
长期以来,中国农业面临两个结构性问题:一是小农经济竞争力偏弱;二是区域结构不平衡,地方特色产业没有充分发挥出应有优势。加工辣椒的“南椒北移”,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在什么样的土地,种什么样的作物,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西北有规模化种植的条件,西南有种业科研的积累。巴彦淖尔出土地、出产量,重庆出品种、出技术。各展所长,才能让一粒种子的价值最大化。
这一判断,与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特色蔬菜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邹学校的观点高度契合。邹学校长期呼吁推进辣椒产业向优势产区转移。据其团队测算,辣椒生产向新疆、内蒙古转移200万亩,相当于在长江以南可减少1200万亩辣椒耕地占用。在他看来,辣椒产业向优势产区转移,是降低生产成本最有效的办法。
邹学校还指出,北方产区的机械化水平是产业西迁的关键支撑。辣椒全程机械化卡在采收这个关键环节,必须从品种端发力,选育宜机收品种。“艳椒465”“艳椒485”的选育方向,正是对这一判断的回应。
那么,“艳椒”模式究竟何以破解“产研脱节”难题?
科研选题从生产痛点出发,而非从论文指标出发。“艳椒”的育种方向是大果、高辣、高干制率、宜机收,每一项都来自生产一线的真实需求。北方产区缺的不是“高产”品种,缺的是“成熟期一致、果柄易脱落、能一次性机收”的品种。科研院所的“技术供给”与生产端的“真实需求”精准咬合,这是链条运转的起点。
企业不仅是推广者,更是“技术集成者”。科光公司做的不是简单的种子买卖,而是把品种、栽培技术、植保方案、产销对接打包输出。这种“品种+技术+市场”的捆绑模式,降低了异地种植的试错成本,也让科研院所的成果真正“落地”。
经销商和合作社是“飞地种植”的关键节点。王维云、杨永福、范琨这些人,身份各不相同:王维云是种植合作社负责人,以订单农业为农户提供从育苗到收购的“一条龙”服务;杨永福经营初加工中心,具备收购和加工能力;范琨是种业企业负责人兼辣椒产业协会副会长。他们用自己数百亩、上万亩的种植和收购行为“背书”,降低了普通农户的试错风险。
以上都是“艳椒”模式带给我们的宝贵经验,但这一模式并非没有挑战。
黄任中坦言,品种在异地种植多代后,可能出现适应性退化,“育种不能停,停了链条就断了”。李军则对市场风险感受更深:“经销商最怕的是收购商违约,订好的货不要了,农户找我们,我们找谁?”重庆科光种苗有限公司董事长彭文学也提到,目前推广主要靠科光公司一家企业驱动,“要做大规模,需要更多市场主体参与,也需要更稳定的政策支持。”
这些来自一线的声音说明,“飞地种植”要真正走通,不能只靠一家企业、一个系列、一条链条的单点突破,还需要制度层面的支撑。具体而言,需要建立“飞地种植”风险共担机制,推动保险公司开发针对跨区域种植的专属险种;需要强化“品种+技术+市场”的捆绑输出,科研院所不能只卖种子,要把配套技术、产销对接一起打包;需要探索“飞地种植”的数字化管理,让科研人员“看得见”田间的真实情况。

从更大的视角看,“艳椒”扎根巴彦淖尔也是重庆种业振兴的一个缩影。近年来,重庆推动成立18个种业“企科联合体”,以多渠道形式撬动投资,破解科研力量分散、推广资金短缺等难题。从“庆油”系列油菜刷新含油量纪录,到“艳椒”系列走向全国20多个省区市,巴渝良种正在从“地方品种”成长为“全国品牌”。
“艳椒”之“艳”,不仅在于果色深红亮丽,更在于它让一片土地、一群人、一条产业链都“红”了起来。
塞外大漠,雄奇辽阔。河套平原上,一片片“艳椒”红得耀眼。这红色,从重庆的实验室一路铺到了黄河“几”字弯。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邓俐 文/图
责任编辑:沈世乔
原文地址:http://www.cnhouji.com/news/2026/1002/26743.shtml